每一块地砖的接缝她都熟悉,每一棵行道树的姿态她都认得,每一盏路灯在什么位置会投下什么样的阴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,像是一段被硬塞进脑子里的课文,背得滚瓜烂熟,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,从来没有真正感到过亲切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株银杏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扭曲的疤痕,那是多年前一场大风刮断了枝桠之后留下的印记,树皮在伤口处愈合,长出一层凸起的、凹凸不平的疤,像是皮肤上的烫伤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往前走几步是那棵老香樟,树冠茂密得有些阴沉,枝叶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,夏天的晚上,它肥厚的树影能把半盏路灯都吞进去,让那一小段路变得格外昏暗,格外静谧,格外像是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会发生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高中那几年,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,坐在继父派来的车里去上学。

        司机点点头,每天早上她上车的时候他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然后发动汽车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她还不习惯住在这个地方,还不习惯这栋三层楼的别墅,还不习惯每天早上有人专门开车送她上学,还不习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,还不习惯那种安静得让人发慌的静谧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总觉得这条路太宽了,太干净了,太安静了,和她之前住过的那些地方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她的记忆里,路应该是窄的,热的,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:早点摊上的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,炸得金黄焦脆,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;修自行车的老头蹲在路边,手里的锤子敲敲打打,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;隔壁张阿姨端着一盆衣服蹲在家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搓洗,洗衣粉的廉价香味混着肥皂水的气息弥漫开来,和早点铺的油烟气搅在一起,变成一种她再也闻不到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种脏兮兮的热闹,一种乱糟糟的生机,一种她以为自己会在那里面生活一辈子的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八年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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