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半个月,夜夜梦见鞭子。二十几年前的鞭子,cH0U在一个琅琊小吏背上的鞭子——那时他cH0U得多么理直气壮,一个狡黠无行的刀笔小人,cH0U他,是清理门户。如今那个小吏的门前,车马一日多过一日;如今满城都在传,赵王府近来在拟什么名单;如今——潘岳前日绕了三道弯,托人往孙秀那里递了一份重礼,礼单上是他家传的一方名砚。礼,昨日原样退回来了。退回来的匣子里,压着一张短笺,笺上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八个字,是孙秀亲笔:
“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。”
诗经的句子。字面是感念,是”你的好我记在心里”——可这八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,潘岳读了一夜,读得遍T生寒。他想告诉这满座的人:要出事了,出事的方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一头——可他说不出口。说了,先得解释他为什么给孙秀送礼;解释了,他这二十年”贾谧第一心腹”的位子,当场就塌。
于是他笑着,举盏,凑趣,把那八个字,独自咽在肚子里。
欧yAn建睁开了眼。
他这半个月,是这一园子里唯一看对了方向的人。太子Si讯入城那一夜,他就把这盘棋推明白了:太子一Si,得利的是谁?满城骂皇后,可皇后杀太子,是除患,不是得利——真正得利的,是那个从此可以扛起”复仇”大旗的人。谁能扛?他把宗室数了一遍,数到赵王l,停住了——那个被他弹劾过的、满朝当笑话看的老糊涂,和他身边那条如今门庭若市的狗。这半个月,他把自己的推演,委婉地、分头地,提过三回:对石崇提,石崇摆手,“赵王?他也配”;对贾谧提,贾谧大笑,“坚石,你被那老糊涂气糊涂了”;今日来的路上,他对潘岳提了半句,潘岳的脸sE白了一瞬,随即岔开了话头——那一瞬的白,欧yAn建看见了,心,反而沉到了底:安仁知道些什么。安仁知道,却不说。
他望着满座强颜的笑,忽然生出一种大船上的清醒者才有的、彻骨的孤独:船底已经裂了,满船的人在争论天气。
“坚石,发什么怔?“石崇在招呼他,“该你行令了。”
石崇今日的殷勤,b往常更用力三分。用力,是因为心虚。他两头下注的注,这半个月接连退了回来:城东的门,叫不开;赵王府的礼,收是收了,连一声回响都没有——他这一生使钱使得出神入化,头一回撞见钱使不动的墙。前日,那个探绿珠价的牙人,竟又来了一趟,这一回加了三成,话也露了半分:“贵人说了,石公若肯割Ai,往后洛yAn城里,石公的生意,有人照应。“石崇把人轰了出去——轰完,一个人在账房里坐了半夜。往后。照应。这两个词像两根刺:什么样的”往后”,要预先跟他谈”照应”?
他隐隐觉出,有一张网,不知从哪里,朝着他这满园的富贵,慢慢地收拢过来。可他看不见网,只好把这份不安,折算成今日加倍的殷勤,和一句在心里念了千百遍的旧咒:士当身名俱泰。钱能顶住。天塌下来,钱能顶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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