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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在掂的,是这满纸的破绽。

        字是歪的,醉态毕现;文理是断的,前言不搭后语;用语鄙俚,夹着方士的浑话和市井的赌咒——张华宦海四十年,经手的伪书构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他太知道伪证长什么样了:伪证是齐整的,伪证怕人挑毛病,所以处处圆,处处严丝合缝,罪状排得像账目。而眼前这个东西,浑身上下全是毛病,毛病多到——多到没有一个造假的人敢这么造,没有一个构陷的人肯把刀磨得这么难看。

        要么,这是他生平仅见的、最高明的伪作,高明到用一千个破绽做了一件天衣无缝的衣裳。

        要么,这是真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张华的目光,最后落回”手了之”那三个字上。笔锋戳破了纸,墨透了背面。他隔着一层纸,几乎能看见写字那只手——攥笔攥到发白的指节,借着酒烧到顶点的、积了半年一年的恨。这份恨他不陌生:西园的草人穿着谁的衣冠,满朝早有耳闻;针毡上的血,伊水边的泪,一桩一桩,他这几年看在眼里,劝在嘴上,拦在半途。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夜在灯下称过的那杆秤——柱石已经空了——原来空得b他称出来的,还要彻底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纸,双手捧还给h门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头到尾,他的脸上,什么都没有给满殿看。

        纸继续往下传。传到裴頠手上,这位仆S看完,闭了闭眼;传到某位宗室老王手上,老王的手抖得纸页哗哗作响;传到贾谧手上——贾谧是知情最深的一个,可当他亲眼看见那几行字时,后颈还是激起了一层栗子:姨母只教他推,教他递话,从没教他知道,推到尽头的东西,长这个模样。传阅走完一圈,式乾殿里的静,已经变了质地——起初是惶惑的静,如今是那种人人都称出了斤两、人人都在等第一个开口者的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御座上,惠帝裹在冕服里,茫然地看着底下。他昨夜的功课已经做完了,后头没有人教他,他便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被搁在高处的器物。

        帘后,传出了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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