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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老人的目光,越过灯,落进窗外的沉沉夜sE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搁到哪一天呢?搁到这天下,自己上门还账的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三道让表尘埃落定,是正月初七。

        朝廷的末一道批复,措辞已近于恳求之后的收场:皇太弟之议,暂寝;淮南王还藩之请,不许;加录尚书事——又辞;改加侍中、都督中外诸军事——再辞;最后,只落下一个双方都下得来的台阶:进位司徒,依旧居京,参决尚书奏事。司马允受了——三让之后,总要受一样,受得还是个位尊而兵柄不增的三公虚衔,满朝挑不出一个字。至此,这场腊月里烧了半个月的大戏,算是落了幕:位子没有立,名分悬在半空,而满城的人心,秤星拨过之后,再也回不到原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月初九,夜,长秋g0ng。

        贾后独自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的,正是那三道让表的原件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已经看过许多遍了。今夜再取出来,不为看内容——内容她能背了——为的是做一个决断:这场议,是她“容后再议”压下去的;可压下去之后,这盘棋该往哪里走,满朝在等她,她自己知道,她也在等她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一道表的那一句,她的指尖照例停了停——手握兵柄之人而居储副,自古非国家之福。

        满朝读出的是谦退,张华读出的是绵里之针,而她读出的,是第三样东西,一样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东西。她头一遍读到这句时,心口那一下,不是警觉,是失笑——好啊,她当时在灯下几乎笑出了声——你倒是把话挑明了:名分是你们的事,兵是我的事;我不拿名分,你们也别惦记我的兵。这是划界。堂堂正正,当着天下人的面,给她划了一道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这一生,还没有人敢这样跟她划界。杨骏不敢——杨骏是蠢,蠢人只会独吞;亮与瓘不敢——他们只会拿典章压她;张华都不敢——张华的界划在道理里,藏着。唯独这个人,把界划在一道恳切到教满城落泪的让表里,划得光明正大,划得她连恼都没处恼——因为这道界,分给她的那一半,恰恰是她要的:他不要名分,眼下的名分格局就不动;格局不动,她的位子就稳。他要的那一半呢?兵,人望,和一笔满天下都记着的欠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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