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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“真不愿受。”张华重复了一遍,不置可否。他伸出手指,点在第一道表上,“你看这一句——‘手握兵柄之人而居储副,自古非国家之福’。士衡,这句话,是写给谁看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写给……天下人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天下人只看得见前半句的谦退。”张华缓缓摇头,“这句话真正的收信人,在长秋g0ng。你把它倒过来读:我手里有兵,所以我不能要这个名分——言外之意呢?言外之意是:我要不要这个名分,与我手里有没有兵,是两回事;名分我可以不要,兵,一个字没提让。满朝读这道表,读的是他辞了什么;老夫读的,是他没辞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机的后背,慢慢渗出一层凉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再看这三道表的火候。”张华的手指,从第一道,划到第三道,“一道b一道恳切,一道b一道谦卑——可你留意到没有,三道表,道道都夹着’乞还淮南’。他知道放不放他走,由不得他;可他道道都请。为什么?因为每请一次,朝廷就要不允一次;每不允一次,满城就都看见一次:是朝廷留他,不是他要留。士衡啊——“老人往椅背上靠了靠,阖起眼,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叹息的东西,“这三道表,字字是真,道理全对,姿态低到了尘埃里;可它们合在一处,做成的是一件事:把’不受’两个字,变成他身上最重的一件东西。旁人辞让,是把东西推出去;他这个辞让,是往自己身上添。如今满朝满城,提起淮南王,头一句是什么?是’让皇太弟而不受’——士衡,这六个字,b皇太弟的印绶,值钱十倍。印绶是Si的,人望是活的;印绶可以收回,这六个字,长在他身上了,谁也拿不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书房里,灯花轻轻爆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机半晌,才低声问出憋了一路的那句话:“茂先公……那,朝廷这一头,该如何?这储位,立,还是不立?”

        张华睁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直接答。他把三道表的抄本,一张一张,极仔细地叠好,收进案头的一只旧木匣里——那只匣子,陆机认得,里头收的都是老人认为“日后要用”的文书。收完,他才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条早已批好的注:

        “立不成的。他不受,就没有人能让他受——这一层,满朝慢慢会想明白。眼下要紧的不是立,是记:记住腊月里这满城的人心,记住这三道表——“他合上匣盖,”记住这六个字是怎么长出来的。士衡,老夫再教你一样:朝局里最贵的东西,从来不是位子。是’欠’。经过这一个腊月,这满朝上下,连同长秋g0ng,连同天下的清议,都欠了他一样东西——欠他一个名分。这笔账如今记下了,不催,不讨,搁着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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