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一种平静的预感:四月之前,会有人来取的。
三月初二,入夜,金谷园。
石崇独自坐在崇绮楼下的水阁里,难得地没有设宴。
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本账,一张单子,一封信。他挨个儿看,看的次序,就是他心里的次序。
账,是园子的底账——他知道自己有什么:水碓三十余处,奴仆八百,珊瑚金玉论斛称量,再加上散在各处柜坊的浮财,这份家当,倾洛yAn公卿之家,无出其右。这是他的甲,他这一生信一句话,是他自己说惯的:士当身名俱泰。名他有了,身要泰,靠的就是这本账——天塌下来,金子能顶住。
单子,是开春以来他送出去的礼——他知道自己都烧了哪几炷香:长秋g0ng的,循例,厚;赵王府的,新添的,更厚——腊月里他嗅出赵王府的车马不对,正月里就补了这一炷,孙秀那个跨院,他也着人送了两回”土仪”,送得极下脸面,可他不在乎,他这一生给人下脸面下惯了,郭槐的车尾他都拜过,如今多拜一条狗,算什么;城东的,退回来了两回,可他不慌——他的诚意早在冬里那一夜就递到了,家伎一部,绿珠亲往,那一夜之后大王虽无表示,却也再无疏远,这一炷香,他认定是烧进去了的。
信,是今日午后到的,贾谧的手笔,约他三日后园中小聚,信里的口气一如既往地高枕:“产阁诸事顺遂,姨母凤T安泰,季l备酒,为天下贺。”
石崇把信搁下,一个人在灯下,推他的棋。
他知道的b贾谧多。贾谧那孩子,眼睛只看得见产阁;他石崇的眼睛,看得见满城:许昌要出事——朝里报销的那笔”加固门户”,瞒得过御史,瞒不过他这个和度支曹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;赵王府要出事——一个开始拜剑的王爷,一条门前车马忽然多起来的狗,这两样他都嗅见了;城东那位在等事出——等什么事,他猜不全,可他猜得到一条:满城这几炷香里,最后烧赢的,多半是城东那一炷。
那么他石崇怎么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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